2011年9月2日星期五

馬悅然:馬悅然的公開答覆——談內地作家行賄和抄襲陋習

漢學家馬悅然教授近照(作者提供)
編按:今年4 月,中國青年作家張一一在微博上表示,曾給了60 萬美元諾貝爾文學獎終身評委馬悅然教授(Göran Malmqvist), 「為其作品獲獎進行公關」。清華大學新聞系李希光教授在微博上轉載了此一消息,引發媒體熱烈討論。其後內地《環球時報》報道,張一一又表示,錢是給了一位德國教授,由他交給馬悅然,但拒絕透露該名德國教授的身份,成為一場鬧劇。近四個月過去,各種說法或疑問,仍不絕於耳。內地《南方周末》一位記者(夏榆)在微博上發表一系列質疑馬悅然院士的博文。為澄清事實真相,以下是馬悅然對這些「質疑」的公開答覆,由馬教授交《文化人間》刊登,文章涉及內地文壇行賄及抄襲等陋習,值得深思。

記者微博:馬悅然先生能舉證說出哪些作家賄賂嗎?

馬悅然(以下簡稱馬):這個問題源自北美記者北明女士對我的一次採訪。我確實談到每月都收到這樣的來信。信的內容,不外乎是要我幫助他們,當然與諾獎有關。這些人不是給我寄來發表過的詩集,就是小說,當然,也有尚未出版的書稿,還有一封宣傳和平的「致全世界青年的公開信」,請我翻譯成瑞典文和英文,以此試圖來獲得和平獎。一位山東的文化幹部在兩年之內給我寫過十八封信,其中說他本人很闊,獎金我可以留下,名譽歸他。每封信中都有書畫作品贈我,我當然把這些退還。我給他回信,請不要再來打擾,甚至讓瑞典學院管理郵件的人員將此人的信件退回,今年春天發現,他開始給瑞典學院諾貝爾獎小組主席寫信了!這些人都自稱是不錯的「作家」。不僅在中國內地,香港也有,一位出版過不少詩集的女詩人,就給我寄過一張5,000港幣的支票。坦率地說,她的那些打油詩,文學價值等於零。我本人不忍將那些文學價值並不高的作品直接扔進垃圾桶裏,寄來的許多書,有一部分移送給大學中文系圖書館。這些作品雖然不具參評水準,但作為公開出版物,卻也代表不同層次的中國當代文學的某個部分或文學現象,在我原來的大學教中文的朋友陳邁平告訴我,他在好些書中發現作者寫給我的信,請求幫忙或願意轉讓部分獎金之類。至於要具體到某年某月,又是哪些人,我覺得沒有這個必要,這次如果不是李希光毫無根據地信口雌黃,我不會提及這些事。在我認識的中國作家中,沒有一位朋友給我寫信提出過什麼要求;相反,我訪問中國參加什麼活動,許多作家在那種場合下,一般不會主動來接近我,或許是在迴避什麼,我懂得他們的理由。

記者微博:中國作家與馬悅然先生有交往的很有限,怎麼可能每月都會收到很多信呢?

馬:這個問題應當分成兩部分來回答。首先,一個住在北歐的人與中國作家的交往當然有限,不過,也不盡然,這要看怎樣來理解了。上世紀五十年代,我作為瑞典駐中國大使館文化官員,及至八十年代獲得入境,先後訪問過的中國作家,包括艾蕪、巴金、老舍、錢鍾書、楊絳、沈從文、師陀、嚴文井、葉聖陶、張天翼;詩人艾青、馮至、卞之琳、冰心、凌叔華、陳敬容、馮乃超、曹辛之、田間、辛笛、臧克家、鄭敏;戲劇家李健吾、曹禺、吳祖光、夏衍等人,從這一點來看,我與中國作家的交往已不算少了。其次,近五十年來,我翻譯成瑞典文的中國作家現當代文學作品不計其數,包括台灣作家在內,近八十人。五十年代仍健在的著名中國作家,以及後來的中國知名作家,我大部分都見過,並且與艾青、馮至、卞之琳、沈從文、張賢亮、李銳、高行健、曹乃謙等人,都是很好的朋友。

至於每月怎會收到那麼多的信,我的回答是中國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,形形色色的人不少,其中不乏急功近利者、腦筋不清楚、自以為是的人,騙子、腐敗分子、偽君子,中國新聞中報道過那麼多的不堪之事,這也就不足為怪了。

記者微博:那些信是怎麼寄達的呢?

馬:信不是寄到我家,是寄到瑞典學院: SWEDISH ACADEMY,STOCKHOLM或是ROYAL SWEDISH ACADEMY,SWEDEN,無論怎麼拼錯都行,都收到了。

記者微博:有交往的作家誰會說出如此缺乏常識的蠢話呢?這是令人難以相信的。

馬:這個問題我不好回答。最好問年輕作家張一一,或者清華大學新聞系那位擅長製造「新聞」的專家李希光教授。我完全同意記者的看法,這種事確實令人難以置信。

記者微博:馬悅然先生是粗線條歐洲人,生性豪放。先生怎麼會關心一個中國記者?你對中國蔑視,對中國人的蔑視,使他已經跟中國數度絕交。馬先生年事甚高,怎可能認真看我寫的中文報道?

馬:記者認為我蔑視中國,蔑視中國人,他好像沒有讀懂我回答北明採訪時的所有問題。如果我蔑視中國,蔑視中國人,這一生就不會翻譯那麼多的中國文學作品,也不可能與許多中國作家交朋友。我蔑視的是五毛小騙子,抄襲別人的作品的記者,一些極端民族主義者以及製造假新聞的偽君子。

記者微博:我們只關心事實和證據。所以請馬悅然先生出示相關事實和證據——本人抄襲劉慧儒先生和胡蔚女士文章的事實。馬悅然先生上年紀了,嘴巴沒有遮攔,對事情的判斷多不注重事實。我替老人家把頭腦捋捋清楚。關於馬先生指責的「抄襲」:1. 他說的劉慧儒先生和胡蔚女士的文章,是我對兩位的電郵採訪,是我給出問題,兩位回答的採訪內容;2. 對於選題操作出現的瑕疵和失誤,報社職委會已做澄清,我亦向劉、胡二位說明。

馬:本不想舉出事實證據的,但《南方週末》這位記者七次堅持要求我要舉出事實與證據,非提不可了。這篇報道是關於2009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荷塔穆勒的,這位記者給兩位德文專家出題目,兩位專家分別以書面形式作答五千字和六千字,記者則以「新聞操作」為由,將有敘事元素的部分,植入綜述稿,論述部分單獨列出,全文長三千餘字,挪用劉慧儒文章一千二百五十字,挪用胡蔚文章二千字,結果遭到兩位專家質疑,報社最終作出調查結論:承認錯誤,公開向廣大讀者道歉。道歉聲明還出現在報紙網站上:記者存在對專家提供的書面回答消化不夠、直接挪用的問題。兩位專家告訴我:報社賠償兩位專家一萬元人民幣,以他們的名義購買圖書和教具捐給山西省農村一貧困小學,補付四千四百元稿酬。

記者微博:如果在自家臥房怎麼說,誰也沒興趣管,在公開的公共媒體表達,就應言之有物,事出有據;如果僅僅是一老人家貪杯喝高,我們也會一笑而過。馬先生以院士之尊說話,涉及中國作家群體人格,期望先生負起言論責任。

馬:記者認為我是一個衰老的酒鬼,可以視作一個不禮貌的玩笑。我這個「衰老的酒鬼」,今年秋天還要出版四本書,證明其頭腦並未衰老,或者不清楚。中國文學史上的酒鬼很多,像陶淵明、李白、辛棄疾。倘若沒有這些豪爽、幽默感很強的大師,中國文學,尤其是詩歌,會蒼白許多。我勸《南方週末》這位記者不妨買一兩瓶好酒,五糧液、瀘州老窖,或雙溝大麯,再買上幾包花生十幾個鹹鴨蛋跟幾個好友出去野餐一次,我相信他所有的憂慮就會消失了。至於把問題上升到「中國作家群體人格」的高度,有拉大旗做虎皮、煽動仇恨之嫌,但並不能掩蓋許多「中國作家」給我寫信這一事實。我今年已八十七歲,作為一名漢學家,對中國文學的認知與情感非一般人可知,其餘的話,就不必說了。

馬悅然與中國作家交往的名單:

1950年代,我在瑞典駐中國大使館任文化專員,及至終於獲准訪問中國大陸的1980年代,先後採訪過以下的詩人、作家、學者包括:艾蕪,巴金,老舍,錢鍾書,楊絳,沈從文,師陀,嚴文井,葉聖陶,張天翼 ,艾青,馮至,卞之琳,冰心,凌叔華,陳敬容,馮乃超,曹辛之,田間,辛笛,臧克家,鄭敏,李健吾,曹禺,吳祖光,夏衍等。

馬悅然翻譯的中文作品作家名單:

近五十年來譯成瑞典文的自五四以來的大陸詩歌作品,其作者包括:胡適,劉復,郭沫若,冰心,朱自清,何植三,劉大白,李金髮,葉善枝,郭紹虞,楊吉甫,聞一多,馮至,卞之琳,陳敬容,馮乃超,田間,曹辛之,鄭敏,辛笛,馮文炳,鄭振鐸,饒孟侃,宗白華,丹麥,和有新,臧克家,艾青,戴望舒,趙樸初,力揚,王亞平,沙鷗,王佐良,聞捷,魏傳統,董樟興,徐遲,毛澤東,張志民,王老九,鄭成義,李學鰲,趙培中,饒階巴桑,戈壁舟,憶明珠,北島,顧城,舒婷,芒克,多多,江河,楊煉,嚴力;台灣詩人包括:楊華,紀弦,洛夫,羅門,余光中,商禽,瘂弦,楊牧,羅青,向陽,夏宇;近五十年來譯成瑞典文的自五四以來的小說作品,其作者包括:魯迅,老舍,沈從文,孫犂,浩然,張賢亮,李銳,蔣韻,高行健,楊芳芳,曹乃謙,莫言,王安憶,余華,蘇童(除魯迅、孫犁、浩然外,這個名單上的作家都是我的友人)。

馬悅然研究與翻譯的中文著作:

不談我本人在漢語音韻學、方言學、詩律學、語法學和語義學上的貢獻,只談我翻譯工作,所譯的上古、中古與近代詩文選,包括:《毛詩》(部分),《尚書》(部分),《離騷》(部分),《天問》,《九歌》,《古詩十九首》,漢魏晉南北朝詩選,唐宋八大家詩選與文選,宋詞,元散曲,《左傳》(部分),《公羊傳》,《穀梁傳》,《莊子》(部分),《道德經》,《孟子》,《荀子》,《列子》(部分),《六祖壇經》,《碧岩錄》,《水滸傳》(金聖嘆本),《西遊記》。

譯成瑞典文的中文書籍共計50本。出版兩部中文書籍﹕《俳句一百首》(聯合文學2002年版,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2004版)、《另一種鄉愁》(聯合文學 2002年版,三聯 2003年版)。此外,計有349篇分別以瑞典文、英文、德文撰寫的關於漢學方面的文章,先後刊於各雜誌、報紙,並選入多種選集;計有100篇以中文撰寫的散文或其他文章,先後刊於各雜誌和報紙(茲所錄不全,瑞典皇家圖書館網址LIBRIS列有更詳細的資料)。

馬悅然即將出版的編譯新著﹕

《台灣詩人楊牧的詩選》,瑞典詩人湯瑪斯、特朗斯特默的兩部詩集中文譯本,一位大陸小說家的作品。

文:馬悅然
諾貝爾文學獎評審委員
瑞典學院終身院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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